半夜三點睡不著
作者:鄧惠文
半夜三點。夜貓對話錄：
「沒在睡？半夜三點？」
「三點了嗎？我在擦地板。」
「是不是睡不著？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沒空去想這個問題，早就想擦地板了，腳丫子老是感覺地上沙沙的，只是一直沒時間。難得今天忙完工作之後精神還不錯，根本沒想是幾點，就趕快擦起地板來。」
「很多人抱怨睡不著，妳好像完全不在乎。」
「偶爾夜裡不覺得愛睏，能做點想做的事，高興都來不及，好像撿到時間一樣……那妳在做什麼？」
「我剛去唱KTV回來。經過妳家時看到燈亮著。」
「是嗎？妳們怎麼都那麼喜歡唱歌？住我隔壁的兩個小女生此刻就正在唱！那種伴唱DVD妳知道吧。」
「在家裡唱啊？妳不會覺得很吵嗎？」
「有時會啊，不過反正我也現在沒有要睡嘛。」
「對了，妳這麼晚擦地板，移動桌椅時不會吵到樓下鄰居嗎？」
「喔，他們在打麻將。」
「什麼，妳住的那是夜貓公寓啊？每個人都不睡覺的？」
「不是大家都這樣嗎？」
「什麼，有很多人認為晚上不睡是個大問題！妳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去看失眠門診嗎？」
「是嗎？這我就不懂了，不想睡就不要睡嘛，有什麼關係，還要看醫生？像現在我家附近的小吃街正是人最多的時候啊！」
「對喔，那邊鵝肉好好吃喔！想到肚子就餓起來。」
「我好像也有點餓耶！要不要一起去吃？」
「好啊。我騎車去載妳，地板還要擦多久？」
「二十分鐘吧。」
「好，那待會見。掰。」
「掰。」
半夜三點。失眠症者日記：
「已經三點了，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。到底要怎麼辦？這個禮拜已經三天沒睡了。醫生叫我不要想太多，放鬆就能睡。其實我哪有想什麼，每天都不能睡，快垮掉了，哪裡還有力氣去想什麼。
我真的沒想什麼。只要能睡就好了！上天對我也未免太殘忍了吧？每天要做的事那麼多，晚上卻不得休息，就算是鐵打的也撐不住。最近臉好像比較黃，該不會因為失眠已經影響到肝了吧？
奇怪，這裡白天明明很安靜，為什麼一到晚上要睡覺時，就會出現很多聲音？時鐘滴滴答答，還有不知什麼電器發出陣陣嗡嗡聲，我都聽得到。難道電流流動也有聲音嗎？幾乎所有電器的插頭都拔掉了，只剩冰箱，還是隔壁傳來的？
只要稍有睡意，就會被這些聲音吵醒！
還是再吃一顆安眠藥好了。」
「吃完第二顆安眠藥半小時，現在好像沒有那些聲響了，但是我反而更清醒。
打開窗子，遠處天空顯現一種透光的灰藍色。這是白天不會意識到的存在感，宇宙的巨大，自我的渺小。眾人皆睡而我獨醒，蒼涼的悲哀。
我其實很累了，這種夜晚，覺得工作、家庭、感情，什麼都好遙遠。只能跟隨一種無盡的漂流，在陌生的時空中，連尋找方向的力氣都失去了。人的極限是什麼？生命到了盡頭之後，是不是就要永遠投入這個灰藍的穹蒼？因為太遼闊，注定不可能遇到旅伴？那就是所謂的永夜孤寂吧？
感覺彷彿一逕被吸入那未知的深沈，愈來愈冷，恐慌愈來愈強，打起哆索了。
這種折磨沒有人能瞭解。
睡神啊！只要能獲得妳的眷顧，能讓我閉上眼睛，停止這些思緒，什麼條件我都接受。
妳到底在哪裡？」
半夜四點。小吃夜市浮世繪。
小巷裡排列著各種冒著熱氣的食攤，季節已經是晚秋，最受歡迎的是腰子、豬肝、麵線之類，清炒、麻油都吸引客人駐足。當歸鴨、臭豆腐、米粉和四神湯的也不錯。
幾對男女朋友一邊吃著一邊嘻鬧，男孩夾了一顆肥大的雞弗仔作勢要餵女孩，逗得她差點把保力龍的湯碗打翻。女孩仍然是精心穿戴的模樣，蹬著流行的馬靴，臉上的妝有點油糊，髮絲有點凌亂，顯然從傍晚出門一直玩到現在。也有些運動褲和家居服型的，男的穿著脫鞋，女的戴著眼鏡，頭髮用一支塑膠夾子隨意紮在腦後。他們點了食物就自在地吃著，男的偶爾點根煙，女孩有時摳著下巴的痘痘，她們就不會像盛裝約會期的女孩那樣咯咯嬌笑了。還有人拎了食物就往回走，可能屋裡DVD正按著暫停，或是麻將桌上勝負未分。
兩個女孩停好機車，在鵝肉米粉攤前坐下。一個伸了個懶腰：「啊！擦地板還真累。」
另一個說：「明天幾點的班啊？」
「九點。」
「妳是早班喔？我是晚班啦，早知道就不該找妳出來，妳爬得起來嗎？」
「不然要鬧鐘幹嘛。」
老闆娘把她們的米粉湯、切盤鵝肉和薑絲遞過來，一邊說：「給妳們比較大碗咧，要收了！」
她們笑瞇瞇地：「謝謝！所以我們都挑這時候來吃啊。」
老闆娘熟練地開始收攤，倒掉大鍋裏的餘湯，把各種肉類、調味醬裝回袋裡，匝上兩圈塑膠繩。跟他一起工作的，穿著塑膠雨鞋的老闆提水過來，蹲在旁邊開使刷洗幾個小的雪平鍋。老闆娘拉了張凳子坐下，從腰包裡掏出塞皺的花綠鈔票，盡量不引人注意地數著。一邊對老闆說：「小文現在補習多一科要再交三千。」老闆繼續刷洗著：「阿伊是有隊讀冊沒？」
「你問伊啊！我哪ㄟ知。咱轉去攏嘛天光啊。」
「唉。」老闆搖搖頭：「大鼎撒來啦！」
不遠處的一個公寓裡，國中男孩剛結束一場網路遊戲的廝殺，網友訊息在螢幕上閃爍著：「再一回合？」
他看看電腦旁的小時鐘，鍵入：「不行，我爸媽快回來了。81 :>」
他揉揉眼睛，把一堆凌亂攤開的課本紛紛闔上，塞回書包裡。
這一個夜晚，繼續展開著等待黎明。
引用自KKBOXhttps://www.kkbox.com.tw/funky/113/113_0_2684_0_0_0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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